成年儿子经营欠债，逼迫父母贷款25万元替其还债，遭到父亲拒绝后，持《断绝父子关系协议书》上门争执，父子发生互殴，父亲持扫帚击打儿子致轻伤二级。案件审理过程中，虽然父亲有自首情节、筹款支付赔偿，但儿子不接受赔偿、拒绝出具谅解书，坚持要求从重处罚。
这是今年1月，山东省菏泽市郓城县人民法院审理的一起家庭内部矛盾引发的故意伤害案。法官综合考量案件起因、双方过错、家庭纠纷属性等多重因素，认定被害人存在重大过错，判决父亲构成故意伤害罪，免予刑事处罚。
“本案审理中，我们坚持兼顾法理与情理。家庭内部产生纠纷，不能用暴力方式处理。从法律上讲，父母也没有义务为成年子女承担债务。希望这个案件的裁判能够起到典型普法效果，引导大家树立正确的法治观念。”本案主审法官晁岳强告诉记者。
催逼贷款引爆家庭冲突
小刘因做生意资金周转困难，欠下30万余元债务，该债务即将到期。为偿还欠款，小刘向父母提出要求，希望父母办理25万元贷款帮其清偿债务，被父亲老刘拒绝。次日，小刘携带两份《断绝父子关系协议书》来到父母家中，逼迫老刘签字。
据母亲赵某证言，小刘情绪激动，将协议书拍在桌上，老刘一怒之下撕碎协议书。二人随即发生激烈争吵，从屋内推搡至院子，进而互相拳打脚踢。冲突过程中，老刘捡起地上扫帚击打小刘，小刘夺过扫帚还手殴打老刘。赵某在中间极力阻拦，最终将二人分开。经司法鉴定，小刘右手第5掌骨骨折，伤情达到轻伤二级。
案发后，老刘主动到公安机关投案，如实供述全部案件事实。老刘多方筹措资金，通过银行贷款、向亲友借款，凑齐25万元转账给小刘。但小刘对这笔款项性质不认可，没有出具刑事谅解书。庭审中，小刘提出二人虽存在血缘父子关系，但感情上已经断绝，请求法院对老刘从重处罚。老刘对故意伤害犯罪事实无异议，辩称是情急之下教育儿子，希望不予处罚；辩护人提出老刘具有自首、认罪认罚、积极赔偿等情节，请求免予刑事处罚。
逐一厘清三大争议问题
“本案是典型家庭内部矛盾引发的轻伤害刑事案件，存在多重争议焦点，我们必须全面审查证据，对核心争议作出认定。”晁岳强说。
争议一：父亲管教儿子，父子之间动手，是否构成故意伤害罪？不少人认为父母管教子女属于家事，动手打人不算犯罪。法院审理认为，父子关系不能成为暴力行为的免责挡箭牌。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百三十四条，故意伤害他人身体，造成轻伤及以上后果，即构成故意伤害罪。刑法保护公民人身健康权，不因亲属身份区别对待。老刘在争吵中持扫帚击打小刘，主观上存在伤害故意，客观行为造成小刘轻伤二级后果，满足故意伤害罪全部构成要件，应当认定构成故意伤害罪。
争议二：被害人不谅解，能否对被告人免予刑事处罚？通常轻伤害案件，被害人谅解是从宽处理的重要条件，但谅解不是免予刑事处罚的唯一必要条件。本案中，法院重点考察矛盾起因。本案导火索是小刘逼迫父母贷款还债，在要求被拒后，拿出断绝父子关系协议施压，主动激化矛盾，对案件发生存在重大过错。同时老刘具备自首、自愿认罪认罚、积极筹措资金补偿被害人等多项法定从轻从宽情节；案件属于家庭纠纷引发，社会危害性相对较小。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三十七条，犯罪情节轻微，不需要判处刑罚的，可以免予刑事处罚。综合全案，法院认为符合定罪免罚适用条件。
争议三：免予刑事处罚是否等同于无罪？法院认为，判决老刘犯故意伤害罪，只是不施加刑罚，属于“有罪免刑”。这份判决依然对老刘暴力伤人行为作出否定性法律评价，并不是认定老刘没有犯罪。宽严相济之下，司法既考量家庭纠纷的特殊性，也绝不纵容家庭暴力。
暴力不是解决矛盾的选项
“亲情有温度，但法律有边界。家庭成员相处，既要珍惜血脉亲情，更要厘清权责边界，不能以亲情为名，强迫他人承担本不属于自己的法律责任，更不能诉诸暴力施压。”晁岳强说。
首先，父母没有替成年子女偿还债务的法定义务。子女成年之后，独立承担自身债务，父母不是成年子女的债务担保人，没有义务为子女的经营欠款贷款兜底。子女遇到债务危机，应当自行通过协商、诉讼等合法途径解决，不能将父母视作“提款机”，以断绝关系、争吵施压等方式逼迫父母出钱。如果子女采取暴力、威胁手段强行索要钱财，还可能涉嫌敲诈勒索、抢劫等犯罪，承担更重法律责任。
其次，断绝父子关系协议不具备法律效力。自然血亲形成的父子关系，无法依靠双方协议、签字文书解除。血缘亲子关系，只能因一方死亡而终止。这类协议违背法律规定与公序良俗，不能免除子女赡养父母的法定义务，也不能作为子女要挟父母的工具。
最后，家庭纠纷应当理性化解，暴力不是解决矛盾的选项。家庭成员之间产生分歧，应当沟通协商，不能诉诸肢体冲突。即便事出有因，暴力伤害他人身体，依然可能触犯刑法。家庭是社会的基础单元，家庭成员之间应当相互尊重、彼此体谅。司法裁判既要彰显法律刚性，也要兼顾人伦情理，引导树立良好家风，守住家庭相处的法律底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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